等待（小说）
    文／三木
    老Ｎ从六十岁退休那时开始，突然加入了健美锻炼的行列。此系我亲眼目睹，绝对不是杜撰。因为那时我也有健美的嗜好，便有幸欣赏了老Ｎ那瘦骨嶙峋的模样。参加健美锻炼的人，岁数大的也就是四十多岁吧。突然介入一个六十岁的老家伙，这使我们感到极其兴奋──哈！老年人都想健美了，年轻人岂不就更有理由了。但不知老Ｎ能否迅速健起来，美起来。
    我与老Ｎ住在同一个巷子里，只是不同一个大杂院。以往，见面是总要打个招呼的。共在一个健美馆锻炼之后，就不仅仅是打招呼了。比如交谈健美技术细节上的一些问题，比如探讨粮油肉食蔬菜价格的发展变化等等。我发现，老Ｎ的心态还是很年轻的──谈兴很浓，观念也说得上新潮。他退休了，能保持这样的身心状态，是长寿的标志，我深深地为老Ｎ感到高兴。因而我还突发奇想──人与人的交际关系，是不能将年龄的差别或差距作为前提，而在某些事情上产生不平等的。
    老Ｎ的健美锻炼持之以恒，进展较快，一年以后，他身体各部的肌肉已不甘示弱地展示了一些，虽然不若青年人那般成效显著，但毕竟是初见成效了啊。
    为此，我突然想起了我的父亲，他老人家也是刚刚退休的。他的嗜好只有一个，那就是下棋，每天早晨吃完饭之后，便拎个小板凳去巷子口找老棋友摆开战场，杀得天昏地暗，往往到吃饭时，母亲还要几次派人去喊。我想下棋固然能消磨时光，但不讲究劳逸结合，毕竟于身体无益，如若腾出些许时间，像老Ｎ那样锻炼，岂不身心两利吗。
    不料，我向父亲提了这个建议之后，父亲却说，那是吃饱了撑的，都土埋半截子的人了，瞎折腾什么，也不嫌寒碜。
    我想父亲自然是有他的道理的吧，不过他不愿健美就不去，干嘛对Ｎ叔如此愤慨？Ｎ叔中年丧妻，儿女早已参加工作远离家乡，到现在他仍是孤独的一个，他要去健美，与年轻人多接触，有什么不好。
    老Ｎ的进步，在三年之后便显露了出来。在健身房，当他只穿着一个裤头做杠铃蹲起动作时候，浑身的肌肉块儿便优美地滑动着。如果将他的头发和脸遮住，只看四肢和躯干，任何人都会认为这是一个青年的体魄。
    老Ｎ的进步，引起了临阳市体育界和新闻界的广泛注意，使临阳市的健美活动掀起了一个不亚于“香功”热那样的风潮。
    当健壮的浑身的肌肉线条优美的老Ｎ出现在电视屏幕上的时侯，这情景刚巧被我父亲看到了。我问他“怎么样”，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，什么也没说。我推测着父亲的心理，感觉着不好再问下去了。
    但是好景不长，在老Ｎ六十四岁的时侯，他忽然就不参加健美锻炼了。我曾去他家里找过几次，每次去找他，都见他一人在喝闷酒。我说走啊老Ｎ叔。他说不练了，你去吧，我不练了。
    我问他为什么不练了，他说练不练没啥意思了。我说你都上了电视啊，还有报纸，你是名人了，很多人都看着你呢，你现在是人生第二青春，你炼下去，会成为健美老明星，成为临阳市的老寿星的。
    他说，拉JB倒吧，我又不是为了上电视、上报纸，当JB什么明星。
    我说那你为什么？
    不为什么，跟你说不清楚，你练你的去吧。你甭劝我，劝也没用，我现在就是觉着酒亲。你别担心我死，我死了，可以给活着的人腾出一小块地方──说完，他恶狠狠地将一盅酒全喝了下去。
    来了很多的人劝他，动员他。昔日的健美朋友、健美馆的头头、区和市体委的领导等等，都来过。但老Ｎ一点儿回心转意的意思也没有，他的态度很坚决，对于健美，说停就停了。
    他停了健美，便只剩下了一个嗜好，那就是喝酒，一个人喝，饭菜也不讲究。很快地，他身上的肌肉块儿都被酒精给消耗掉了。就是说，渐渐地，他又恢复了三年前那副瘦骨嶙峋的模样，甚至是老态龙钟了。
    每一次见他喷着酒气，摇摇晃晃地走出巷子，蜷曲在马路边的墙根儿，盯着来来往往的车辆行人，我的心都冷嗖嗖的。
    这是为什么？──我在问自己，问老Ｎ是问不出来的。
    问过父亲，问过几次。后来他说，你Ｎ叔是在等一个人呢，但那个人死了，他便也等不成了。父亲并且说，年轻时都未成的事，老了老了，还上来劲儿了，这可真是的，不该是他的人总归不是。唉──！
    我的心忽然悸动了一下。
    ──在我们这个巷子里，今年一共死了两个人。一个是老Ｇ头，今年也是六十岁出头，论辈分我应该叫他Ｇ叔的，他患脑血栓卧床八年，今年终于撒手西去了。他过世之后，就只剩下了Ｇ婶。岂料Ｇ婶在Ｇ叔死去不到两个月，也突患心肌梗塞死去了。
    据说Ｇ婶年轻的时侯，同Ｎ叔曾经有过一段儿眉来眼去的表面现象，被巷子里的人传得很深入很持久的。至于两个人为什么没有结成连理，我尚未了解清楚。
    我想，这里面肯定是隐藏着一个非常曲折的故事吧。
    这种推测是有一定道理的，因为对于Ｇ婶的死，巷子里有人曾经说过，Ｇ叔对Ｇ婶是不放心呢，他死了，就也把Ｇ婶也给带走了。
    人的一生想起来其实是被凄凉掺杂于其中的。这种凄凉就在于，不属于你的，却偏偏要追求，偏要在心里贮存着种种的希望。
    我想我可以理解Ｎ叔了，并且我知道劝他不要喝酒也是没用的。他把自己喝得神志不清恍恍惚惚一定是为了进入某种境界，他迷恋那个境界啊。
    但是当秋风吹来，吹得人瑟瑟发抖的时侯，我还是不由自主地搀起呆痴的Ｎ叔，扶着他，把他送回家去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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